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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睹的中华民国

来源:炎黄春秋 2015年4期 作者:王蒙
  日伪时期
  提起中华民国,对不起,我首先想到的是日伪的“中华民国”,原因是日伪政府仍然自称中华民国,仍然用“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执政党”仍然名为国民党。不同之处是“国旗”上加一个小黄条,上书“和平反共救国”字样。“和平”,意味着汉奸路线,不准抗日;“反共”,以此标榜,耐人寻味。回想起1942年3月日伪当局在华北推行的穷凶极恶的“第四次治安强化运动”,第一条口号就是“我们要剿灭共匪,肃正思想”,当时我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学校紧紧张张地要求我们背诵,说背不下来就有可能被“带走”,可以看出日伪势力是如何地视中共为心腹大患,为头号敌人。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敌伪口号为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的重要作用做了铁证。
  还有令人困惑的事。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下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原汪记的汉奸国民党党部立即在报纸上发表《告同胞书》,大张旗鼓、大言不惭地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并高喊“蒋总裁万岁”。原来说的是“汪主席”“陈(公博)主席”如何如何,眼也不眨,立马换成了“蒋总裁”,让少年的我大惑不解。此后,未见到处理汪记国民党机构的任何后续消息。
  民国时期的语汇与官衔
  后来报上出现了关于国府“接收大员”的报道。国民党贪官污吏当了大员以后颐指气使,化公为私,什么“五子(房子、车子、票子、儿子、金条子)登科”啦,什么发国难财、接收财、娶接收夫人抗战夫人(把沦陷区的夫人抛弃娶新夫人)啦,不一而足,这些事情,在报纸上爆料,使人深感失望。
  大员,这是民国时期对于官员的一种说法。那时说到高一点儿的官员,还有要员、要人一类名词,对他们绝对不叫领导也不叫首长,而叫上峰、长官、×座(如局长就叫局座,主任就叫主座),夸奖一个官员时说他“忠党爱国”,说部级副职时不叫副部长,叫次长,说到“汇报”,绝对只能叫“报告”。国民党的各级委员会叫党部,绝对不叫什么省、市、县委员会。而那些不学无术的国民党政工干部,被舆论称为“党棍子”,国民党召开的动员会长官讲话会被称为“精神训话”,某些会议开始时的默哀,日伪时期称作“默祷”,国府时期称作“静默”。这些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很多词儿如领导、任务、组织、首长、汇报、总结、经验、教训、坦白、从严、从宽、贯彻、摸情况……都是解放区的词儿,国府控制区绝少用这样的词儿。现今一些描写民国时期的电视剧,一听里边的对话我就几乎晕倒,因为只要说上三句话就露馅了,剧中我党的谍报人员等于不打自招,国民党方面的人员也似乎是刚刚受过解放区的“洗脑”的“新生”人员,国共双方谍报人员满嘴都是老解放区的名词。
  此外,其时将公务人员与教育界供职者称为“公教人员”,大体上是指工薪阶层的白领。民国时期称呼男人为先生、×公、公子、少爷、老爷、老板,称呼女人为小姐、太太、老板娘。小学时称老师为“老师”,中学以后称“先生”(不分男女),称班主任为“级任老师”。称呼商家为“掌柜的”,称呼服务员为“侍应生”“跑堂的”,称呼管家、幕府人员、秘书等为“师爷”,称呼会计、出纳为“账房先生”,说到妓女称为“窑姐”,说到小偷扒手称为“小捋”,公安局叫警察局,派出所叫“段”上,女仆叫“老妈子”,男仆叫“听差”,家务劳动介绍机构叫“妈妈店”,机关学校的勤杂人员叫“管役”,这些用词与解放区、新中国的称谓完全不一样,差远了去啦。
  1945年后国府有一项措施,我觉得很重要也很正确,他们招募一批语文教师去台湾推广国语,我最敬爱的小学老师华霞菱女士就是这样去的台湾。可以想象此举对于国家民族的意义。1987年华老师来北京探亲,1993年我去台湾开会,都与老师见了面,是新加坡友人傅春安先生(歌星包娜娜之夫)帮我在台湾找到的华老师。
  民国报刊
  当时北京有三家报纸我印象深刻:一是国民党党报《华北日报》,销路很差;二是民营报纸《平明日报》,销路不错,副刊上看到过萧乾、焦菊隐的文章;三是日伪时留下的《实报》,小开张,人称“小实报”,八卦新闻多,主编管翼贤,解放后1950年代以汉奸罪被处决。“小实报”的版面至少有三次给我留下了印象,一个是日本发动突袭珍珠港后,宣布开始了“大东亚战争”,《实报》上登载有什么人摇旗助威庆贺(后随着战况失利日方更名此战为“保卫东亚战争”)。二是详细报道了枪决汉奸、间谍金壁辉即川岛芳子的情况,说什么金被处决前要求换上一身素白衣裳,被国府执法人员拒绝。三是报道冬季慈善粥厂开张的消息。我那时还能见到在天津出版的《大公报》,1946年旧政协会议达成停战协议(没能执行),《大公报》用头版通栏刊登四个特号大黑字“停战令下”,非常醒目。
  说起民国的期刊,日伪时期不能不提到《三六九画报》,即每月阳历三日、六日、九日,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出版的娱乐小刊,封面多是名伶,即京剧坤角,如言慧珠等的黑白照片。该刊版面上我有兴趣的内容有郑证因的《鹰爪王》,叫作“技击小说”,没有叫武侠小说,还有白羽的武侠小说《十二金钱镖》。此画报社举办过短篇小说大赛征文,获冠军的小说题名《点绛唇》,是凄婉的爱情故事。 我目睹的中华民国
  国府时期,有储安平办的《观察》杂志,主张第三条路线,我的印象是它的文字语言比较古雅与学院气,少年的我读起来比较吃力。另外在旧中国临近寿终正寝了,忽然出了一本《太平洋月刊》,主编姓耿,笔名“笑天”,创刊号第一篇文章叫《列宁的叛徒与国父的逆子》,破口大骂完了国民党再骂共产党,十分吸引眼球,一下子洛阳纸贵,但没出几期,严正宣布停办,未知其详。
  1948年,一家赔本的小报突然别出心裁,发行了套红号外,声称“共军”的刘伯承等已被“国军”俘获。为此,国府有关部门宣布此报造谣传播失实消息,欺骗读者,罚他们停刊一周(或更多)。其实,他们正是因为报纸办不下去了才玩这么一手“奇葩”,光这样一份号外,已经赚回了不少亏空,你不停它的业,它也早想洗手不干了。   我那时爱看报,许多消息是从报上得来的。1948年年初国民党召开国民大会,蒋介石当选为大总统,李宗仁当选为副总统,江南一家报纸说蒋中正当选为“小总统”,后来说是经查确系排版紧张所致,没有政治意图。“受害人”蒋介石也未提出诉讼,不立案。还有一事,中国国民党一个机关的牌子被示威学生换成了“中国刮民党”,于是一批人在报纸上表态,说是该党受到了严重污辱,令人哭笑不得。国民党暗杀闻一多、李公朴后报上登了许多对嫌犯的审讯消息,居然还大量刊登了他们对闻、李的咒骂,连“嫌犯”的捶胸顿足、情绪激动、流泪喊叫都有报道,似乎是在宣扬“杀之有理”。1946年美军皮尔逊强奸北大学生沈崇案发生后,各报纷纷连篇累牍地刊登对沈崇的妇科检查病历,污七八糟,观感十分恶劣。1947年四川说发现一个女子杨妹不需要吃饭,国府组织了国家级专家去调查,后来报上登的调查结果是在她肛门上发现有食物残渣,说明她不是不吃饭。为此引起媒体冷嘲热讽,说国民政府主导的我国科学专家的最大科研成果竟是人类必须吃饭才能生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责任编辑: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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