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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的史诗

来源:啄木鸟 2014年5期 作者:徐锁荣
  从小在水边长大,对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如果哪天见不到水,总会觉得生活里缺少了点儿什么。如今,人模狗样地混进了北京,也算是个京城里的居民了。北京是个缺水的城市,好多居民区里,没有河流,也不见湖泊,甚至连个水塘也看不到。因此只要出京城,总想找个有水的地方,去过一把水瘾。
  我老家在江苏金坛,横贯县境内的“运河一脉”,就从我家屋后流过,这一脉,就是南北漕运河。我记事的年代,天天都能看见纤夫背着纤绳,从河岸上走过。纤夫背纤,身子总是朝前倾斜着,跟河埂形成一个三四十度的夹角,缓缓朝前移动着步子。一般的木船,总是两个人背纤,而且往往是夫妻,男人走在前头,女人紧跟其后,在船尾掌舵的,都是船上的老人,如果是大船,就得有三四个人背纤了。
  童年的岁月,背纤人的身影总是在眼前晃动,因为出屋就能看见河岸,岸上总是来来往往走着背纤人。后来,这些印象就在脑子里不断叠加。读中学的年代,我第一次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苏联画家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看着画面上的那群纤夫,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想到后来,才明白是在屋后的河岸上。列宾那幅画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嘴角叼着烟斗的老汉。而我在故乡漕河岸上见到的男纤夫,大多嘴上也叼着一个竹烟斗,竹烟斗要比伏尔加河上纤夫的木烟斗寒酸得多,是一根带着根须的老竹做的,它叼在故乡纤夫们的嘴上,总是飘着丝丝缕缕的烟缕,纤夫行走的步伐总是很慢,慢得近乎于停止,只有烟斗上飘出的烟缕,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着。他们的身子,跟身后的船只相比,总是显得那般渺小,就像一根木桩似的被定格在天幕下。
  背纤都是拉的顶风船,如果是顺风,就可以扯帆了,尽管他们的身子有时几乎趴到了河岸上,可身后的那根长长的纤绳总是有弧度,被风一吹,会在天空晃来荡去的。纤夫似乎总也不朝前看,因为前面的路是看不到尽头的,眼睛只是盯着脚下的路面。路程是枯燥的,也是寂寞的,为了节省力气,他们甚至连话也舍不得说。因此在童年的眼里,我看到的纤夫总是沉默寡言。
  站在河岸上,我常常会自说自话地问自己,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又要到哪里去?直到纤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漕河边的纤夫图,一直印在我童年的脑海里。那些纤夫,那些往事,都林林总总地过去了,成了历史,成了往事,可纤夫的身影,还会时时在我面前出现。当我写作时遇到了困难,当我生活里碰到了挫折,或者吃了亏,或者被人愚弄了,或者遇到了绕不过去的坎儿,我就会想起故乡的纤夫来。尽管此时他们不知都到了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我常常会怀念他们,怀念故乡的漕河,因为漕河通着长江,也能通向古时的京城,民国以前,故乡的优质白米就是通过漕河运进京城的。数百年来,漕运河是南北交通的通道。
  因为有了水,有了长江,凝固的就变得灵动了,黄土就变成了绿洲。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长江,也就没有我的故乡,那片土地就永远只是大海的一个平面。长江将华夏的版图不断地向着东方延伸着,长江创造了一个个生命的故事,长江流动的本身,就是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
  江水孕育了诗仙李白的千古绝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江水令楚霸王项羽乌江拔剑自刎,让后人慨叹,“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江水也让曹孟德赋诗:“月明星稀,鸟鹊南飞”。“月涌大江流”,让人备感天地浩荡,乾坤苍茫。“杨柳岸晓风残月”,令人颇觉人生苦短,江山依旧。那首古诗《春江花月夜》的作者张若虚,肯定是到了长江边,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才会从心底发出一声声感慨。跟千古流逝的江水相比,人生真是太短暂了,短暂得就像一朵浪花,一个涟漪。
  千百年来,长江孕育的故事,谁能说得清,道得白?
  那已经是上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了。1825年冬,大概是傍晚,或者早晨,在日本沿海的一个禅寺里,走出一个叫良宽的年轻僧人。良宽八岁就入了佛门,晨钟暮鼓,念经吃斋,禅寺的生活,将他修得六根清净,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念经读书,再就是练习书道。
  在良宽出家修行的禅寺里,不仅有念不尽的经书,还有来自中国的法帖,其中最令他着迷的,便是一张商代的大篆《散氏盘》拓本。每天早晨,他总要沐浴焚香,磨墨抚帖,细细地临上一个时辰。临《散氏盘》,成了良宽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日课,如果哪天没有临帖,就会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甚至连吃斋饭也都没味道。
  禅寺依傍着大海,只要有空,良宽总喜欢到海边走走,看潮涨汐落,看已经变成桑田的沧海。海给了这个年轻的出家人很多启示,当然,令他感悟至深的就是海水的涨落与月圆月缺的必然联系。看到月缺了,良宽的心里就生出一丝淡淡的忧伤,看到月圆了,良宽的心里会生出一丝欣慰。其实,月亮的阴晴圆缺都是自然规律,是不以良宽的意志为转移的,可是僧人那颗敏感而多愁善感的心,总会平添出缕缕幽思。因为良宽热爱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唐诗,他虽然没有到过中国,可是对李白杜甫却是顶礼膜拜,大唐的诗仙诗圣孕育了他的诗人之梦,他一生写了很多首古诗,为日本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如果良宽没有一颗诗心,如果他没有对彼岸文明古国的向往,也许那个傍晚他不会来到海边,而这个神话般的故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正应验了佛家的那句话:一切都是缘分啊。
  良宽来到了海边。那刻,大海正在落潮,混沌的潮水正随着血一般的晚霞,一步步向远处退去。良宽沿着海滩朝前走着,脚踩上海滩的细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良宽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感受一下大海,大海每一次的吸纳吞吐都是那般令良宽惊心动魄。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的海滩上,躺着一个条形物体。起先,良宽以为是一条小鲸鱼,因为那片海滩上,常有来不及游走的鱼类光临,最后被赶海的人拾走。良宽不赶海,平时他在海边捡到一个小生灵,哪怕是一只小小的海蜇,也会将其放入大海。
  他看着海滩上的物体,竟一下站了半个时辰。那个物体竟也看着他,一动也不动。良宽看着,就觉着有些好奇了,如果是鲸鱼,一旦搁浅,就会挣扎,起码会摆动几下尾巴,可是那物体却是静止的,静若处子般的。   良宽又看了半个时辰,便动了心,如果不离近看看,再过一会儿,大海又要涨潮了。良宽一直走到物体跟前。海滩上湿漉漉的,落在滩涂上的月光也是湿漉漉的,同时潮湿的,还有良宽的那颗心。每逢大潮汛之夜,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骚动,总想拿起笔来写点儿什么。他喜欢李白的咏月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限的二十个字,却写出了无限意境。同样是写夜晚,李商隐却是另外一番境界:“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良宽的灵感真的来了,却不是诗神们赐给的,而是中国的长江!海滩上躺着的竟是一根来自中国的古桥桩。当良宽将那根桥桩抬起,发现上面刻满了篆书,内容是记载有关这座桥的位置和建造历史。自从爱上了唐诗,良宽就一直痴迷中国书法,在中国灿烂的古文化领域,诗与书是不可分割的。那天夜里,良宽借着月光,一遍遍读着桥桩上的篆字,不仅明白了这根桥桩来自中国的峨眉山下,还知晓了这座桥建造的年代。
(责任编辑:千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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